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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砚雪斋关了门。窗外的桂花被夜风吹得簌簌响,只剩内室里还亮着一盏黄铜台灯,光线昏黄,把林晚瓷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槛边。
她趴在临帖案前,手里攥着狼毫笔,百无聊赖地写着行楷。宣纸铺了满满一桌,每一张都写得歪歪扭扭,完全没有白天的专注。笔尖在纸上拖过去,墨迹洇开的地方很难看,有些字起笔太重,笔画粗得发黑,有些又太轻,线条细若游丝。她越写越不耐烦,最后干脆把笔往笔山上插了一插,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,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出神,脑子里空荡荡的。
沈砚秋是一个钟头前离开的。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案台,声音很低也很沉,说走之前有三条铁律必须记住:"第一条,未蒙允准,不可自行动用朱砂;第二条,不得翻动柜子深处那层抽屉;第三条,过了子时不许点灯。"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仔细地看着她的脸,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。窗外有一阵穿堂风掠过,把走廊上挂着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,他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,只留下最后一句:"不要挑战底线。"
她乖乖点头说记住了,心里却觉得这些不过是些形式上的规矩。三条而已,又不是什么关乎生死的法令条文,她练字是为了追求艺术境界的突破,哪能整天被几条规矩捆着手脚?真正的好字是从心眼里流露出来的东西,跟研不研磨有什么关系,跟点灯有什么关系?但她也知道不该顶嘴,沈砚秋话不多,每次开口分量却很重,三十年砚雪斋门下弟子无数,出了名的严师。
林晚瓷三个月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美院附中辍学后她到处碰壁,一张狂草自荐信扔进砚雪斋,原本只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没想到他真的收了她。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了句"你的字有灵气",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的字有天赋的锋芒,也有底子可以雕琢,但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:太野了,没人框着迟早走偏。他收她入斋那天说过一句话:"你的野可以,但不能没人框着。"她嘴上答应得很好,心里却不以为然,她觉得规矩是给庸才设的束缚,真正有天赋的人不需要被框着也能写出好字。这个道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对,直到此刻夜深人静,一个人面对着满桌废稿的时候。
无聊是致命的,尤其对于一个年轻而骄傲的人来说。她已经连续写了两个钟头的行楷,师父白天留的是王羲之兰亭序的临帖作业,要求她照原帖一笔一画摹,不能有自己的发挥,可她今天就是提不起精神来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上午在院子的石桌上练悬腕时被隔壁书房的师兄看了一眼,师兄也没说什么,就笑了笑走了,那个笑让她莫名不舒服。下午练字的时候笔锋总抖,师父在旁边看了,没批评也没鼓励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,看得她后背发凉。她需要一点刺激,哪怕只是一点点新鲜的感受也好。
她伸手从案边的架子上拿起了那盒朱砂,盒子是紫檀木做的,边角包了铜,摸上去压手。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矿物味扑面而来,里面是一整块未经研磨的朱砂,颜色鲜红欲滴,在黄铜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。那种红极其纯粹,没有任何杂质混在里面,远非普通颜料可比,是完全活生生的。
她想试试用朱砂写一行会是什么样子,只是试一下,反正明天擦掉就是。朱砂要研磨调胶才落得了笔,这道工序她跳过了,直接拿起毛笔去蘸那块生料,笔尖触到朱砂的瞬间那股颜色就缠绕了上来,红色的碎粒嵌进狼毫的每一根纤维,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腕上。朱砂的气味比普通的墨更加浓烈,带着一种矿物特有的腥气,像是生锈的铁器放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散发出的味道。她想往纸上落笔,手忽然一滑。
可能因为握笔太久手腕酸了,也可能因为分心了,总之笔杆从指尖溜出去大半截,整支毛笔倒进了朱砂盒里,大半个盒子翻倒在裙摆上。事情发生得太快,等林晚瓷反应过来时,一切都晚了。
朱砂碎屑溅得到处都是,染红了她的膝盖以下,袖口上也沾了一片鲜红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擦,袖子抹了一把,反而让红色在手臂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印记。她越擦越慌,最后连桌面和墙壁上都甩上了几点。最要命的是有几滴溅到了墙上那块匾额,那是沈砚秋师兄在世时亲笔写的四个字:"守正出奇"。红点偏偏落在"正"字上,压着最后一横的收笔,在苍白的匾面上扎眼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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